读读写写真语文——访常熟市实验小学副校长沈春媚
2017-09-16

人物印象

沈春媚  女 1978年生,大学本科学历,常熟市实验小学校长助理。中学高级教师、全国科研型教师、江苏省优秀青年教师、苏州市学科带头人、苏州市首届十大杰出青年教师。多次执教各级各类公开课,所写文章发表于《江苏教育》《语文世界》《小学语文教学》等刊物。

记者:沈校长您好!接触过您的人都说您是一个爱书的人,对儿童文学更是情有独钟。我想,从事小学语文教学工作,儿童、文学、成长,是最常接触的几个要素,对于三者之间的关系,您怎么看?

沈:美国诗人惠特曼有一首诗道:“有一个孩子每天向前走去,他看见最初的东西,他就变成那东西,那东西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……”我把它看成所有孩子成长之路的隐喻。

  记者:真是一个美丽的隐喻。对于儿童成长的这份独特理解源自哪里?能跟我们分享您的故事吗?

沈:这要从我自己说起了。我的小学生活是在一所村小度过的,操场边的柳树,有一个神秘的大树洞,校舍后的小河,茂密水草下覆盖着游得很快的小鱼,教室里

旧风琴奏出的悦耳曲子,都是逝去的时光里最美好的回忆。

而刚上一年级的我,却是大家眼中的“麻烦。天生不喜欢上学,幼儿园不愿意去读,到了一年级,还是想方设法“逃学”。可一个学期过去,我基本不会找各种原因不去学校了,我的语文老师——朱老师,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把我慢慢拴在了她身边,把我小小的心,也留在了学校。

朱老师是个和蔼的老教师,脸上总是笑眯眯的,从不骂人。她说话慢条斯理,轻轻的,略带沙哑,按理说这样的老师不会把我震住,可朱老师的爱人在我们小镇的图书馆工作,她总会从那儿带来不同的小人书,为我们讲故事。是朱老师讲的那些故事,把我的心拴住了。二年级,三年级……我越来越盼着上学,盼着朱老师上语文课。

记者:您的朱老师质朴、温润,如一枚古玉,云淡风轻间就吸引住了小朋友。在那个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,能每天在精神上享用大餐真是幸福啊。

沈:是的。至今记得她为我们讲故事的一幕幕。朱老师的语速很慢,翻一页,讲一段,我们完全沉浸在故事中,听得津津有味。一页讲完,大家的头都仰得高高,巴巴地望着她,使劲咽下口水屏息等待,看着她用那修长的手指,蘸一蘸海绵,再缓缓翻过一页。当她的手指轻轻提起那一页,我们的心也被提起来了,教室里鸦雀无声,只听见纸张“悉索”翻过的声音。那份对书的饥渴,也许就源于彼时。

我对朱老师讲的每个故事都是那么珍惜和期盼。她的嗓音并不那么婉转清扬,而那个翻书的动作,在我看来却是那样典雅优美。她还是笑眯眯的,用目光温柔地抚摩着每个孩子,就如同那些书滋润着我们的整个童年。我知道,那些书是会说话的,每一本书,说着不同的故事。而朱老师偶尔提的问题,也让每一页都成了悬念。于是,那一个个简单的翻书动作至今刻骨铭心。

记者:她为儿时的你打开了一扇窗,带你发现了一个“宝库”,以另一种视角去看世界,用文字来感受生活。

沈:嗯。后来我也开始买小人书,应该叫“连环画”,但我们这却把它叫“小书”。小书确实小,只有巴掌大,内容却包罗万象,有神话传说、历史故事、文学名著、还有电影戏曲……几乎每一种艺术形式的作品,在小书里都能找到它的影子。

再后来,朱老师会借书给我看,还记得读初中的时候,我去看望朱老师,她借给我两本繁体竖排版的《红与黑》,我没怎么看懂,还书的时候,我如实说:“好像没看懂。”朱老师说:“慢慢来,总会懂的……”还是那么轻轻柔柔的几句话,却永远值得我回味。

朱老师带给我的这一段最难忘的时光,让我贫瘠的精神世界,盛开出对书的渴望。我不仅用耳朵在听,也用心在体验细腻的情感,逐步成长为精神丰富的人。一直感谢朱老师,她讲的那一个个故事,也像那棵大柳树,那架旧风琴一样,活在了我童年里,让我的生命,因为读和写而丰厚绚烂。

也许就在那时,我的心中萌生了当一名语文老师的种子,渴望着用阅读的明灯,照亮着每个孩子前行的路。让孩子们在一盏盏阅读与写作之灯的照耀下,拥有一双不平庸的眼睛,让他们的生活,更加美好而富有诗意。

记者:看来朱老师对您的影响很大,不仅培养了你读写的兴趣,还在你心中种下了教书育人的种子,让你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,我们可以把这理解为一份教育情怀,你的语文教师教育情怀。

沈:可以吧。1998年,我从师范毕业,登上了讲台。工作的第二年,学校的教导主任让我每天准备好一节二年级的课,校长和教导随时会来听我借班执教。我知道这是学校对我的考验和鞭策,于是,我认真学习起来。童趣可爱的《蜗牛的奖杯》,引人入胜的《沉香救母》,耐人寻味的《学棋》……我饶有兴趣地挑一些喜欢的课文设计起来,自认为绝大多数都能胸有成竹了。只是其中有一课《闪光的金子》,讲的是水电工人徐虎的故事,怎么读都觉得索然无味。我心里思忖着:真是块硬骨头,这样的课文,不可能指定我上的吧……再说,也没什么好教的……

开始两节课都过关了,我就慢慢松懈了。第三次,教导跟我说:“今天上《闪光的金子》,薄校长来听。”那一刻,我脑海中一片空白!离上课还有40分钟左右,我对这篇课文的研读几乎为零。怎么办?我只能慢吞吞拿出小黑板,一时都不知道该写什么词语在上面。

记者:我可以想象,突然而来的校长听课,而且挑的是你最没有底的课,那一定是“如临深渊”“如履薄命”了,课上得怎样?

沈:薄校长和教导来听课,因为校长在,课堂纪律当然好,不会有学生打断我或者自顾自讲话,也不会叽叽喳喳乱成一锅粥。教室安静得可怕,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那40分钟,其实30分钟不到,我就无话可讲了,只能让学生一遍又一遍干巴巴地读书。我郁闷着:像这样缺乏吸引力的课文,老师一定都不喜欢教,学生也不会喜欢学,为什么偏偏要听这种课文?这么“背”的事,都让我遇上了!如果选别的课,我一定可以上好。这次脸可丢大了!

课后,薄校长却没有评说我的课好坏,只是说:“这篇课文,让我来上,我倒也不知道怎么上才好呢。”这句话让我心里的委屈似乎找到了知音:就是,连特级教师都这么说呢!“那我们一起来看看,像这种好像没什么可上的课文,到底可以教些什么呢?”于是,在十几年前,我第一次开始思考,拿到任何一个文本,当它作为教材的时候,我们应该考虑“教什么”,“怎么教”。薄校长的语气一直是温和的:“这是篇平平实实的课文,因为徐虎也是平平实实的人。这样才能协调起来,让我们在质朴简单的语言文字中看到一个平凡而闪光的人物形象……”这些话让我茅塞顿开,委屈和不快烟消云散。在薄校长的指导下,我重新钻研教材,才慢慢意识到原来真的是我的问题,我对教材的研读只是停留于表面,因此总是排斥它。我只满足于课文的内容和外在形式,臆想着怎样讲解学生才能更好地理解,设计怎样的活动才会让课堂更精彩,却极少考虑教材真正的内涵及其表达的方式,还有,从孩子的视角,我们应该教什么。

记者:薄校长的指导让你受益良多啊。我们平时接触的教材,解读是个大问题,我想当你听到特级教师对一篇老师们视之为“鸡肋”的课文鞭辟入里的解读时,一定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吧。

沈:是啊。在这节失败的课上我出丑了,却得到了薄校长给一个青年老师最大的包容和最严格的指点。他让我在失败中,找到了振作的勇气,更重要的是,懂得了该往哪里走。这节课糟糕极了,但在我的教学之旅中,这节课的收获,却精彩极了。它让我学会了站在儿童的立场看教学,站在理性的角度看教育。

就这样,一个孩子向前走去,她看见最初的东西,她就变成那东西,那东西就成了她的一部分。如果是早开的紫丁香,那么它会变成这个孩子的一部分;如果是杂乱的野草,那么它也会变成这个孩子的一部分。在我的童年时代和初为人师时,我便是这样,遇见了美丽的紫丁香。

记者:遇见紫丁香的美好,是幸运也是幸福。我想,他们两位对你的影响,特别是对你教学上探索研究影响一定不小吧。

沈:是呀。我也渴望着像朱老师那样,让我的学生爱上阅读和写作;我也渴望着像薄校长教我的那样,从孩子的立场来思考教育教学。我渴望着遇上美丽的紫丁香。于是,我踏上了研究之旅。

孩子们在不断成长,社会也在不断地发展。在发展的社会中学习语文,所接触的语文学习资源也是发展的。我把绘本和电影,看作是无与伦比的资源,引导他们读,带领他们欣赏,我希望通过不断的探索,让“绘本课”和“电影课”使孩子们获得极大乐趣的同时,更成为他们语文学习的一部分。

记者:您所说的“绘本课”和“电影课”令人耳目一新。小朋友一定非常喜欢。能具体说说是怎么做的吗?

沈:我所做的就是让绘本说话。朱老师讲的那些连环画滋润了我的整个童年。我知道,那些书是会说话的,每一页纸,让我的人生开始不同。于是,我也坚持和学生一起阅读绘本,把一个个故事带给他们,我们以绘本为媒介,尝试丰富的语言实践,共同去探寻、对话、发现。利用阅读期待、阅读反思和批判等环节,拓展思维空间,提高阅读质量,我们一起投入地阅读着,欣赏着,享受着。

让封面说话,唤起阅读期待

一般读书,正文是最吸引人的。但绘本是一种视觉化效果的文字作品类型,因而,其封面同样是一本书的重要组成部分,每一册绘本的封面都可以给我们丰富的信息:由颜色和题目奠定的整本书的基调,主要的形象,文作者,图作者,译者,出版社等等。从这里可以对学生进行“如何阅读一本书”的启蒙教育,封面,能将师生带入阅读的佳境。

师:看,今天故事的题目叫做---

生:爱心树。

师:封面上画着什么呢?

生:一棵树和一个小男孩。

师:猜猜看,他们之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?
生:这棵大树正微微弯曲着身子,把一只红红的苹果送给那个小男孩。

生:大树的手臂弯弯的,他在保护这个小男孩。我想大树一定很有爱心。

师:我们再看看故事的原名(英文名)---The Giving Tree,“Giving”的意思是——

生:哦,这是一棵给予树。

师:看到这个名字,你还有怎样的联想?

生:这是一棵给予树,他一定给予了小男孩很多东西。

生:大树给了小男孩阴凉、果实。

生:小男孩可以在树旁休息。

师:大树给小男孩的,远远不止这些,让我们打开书,慢慢读。

封面就像一本书的眼睛,如果你看着它,它也会同样认真地看着你,从它的眼神中,能读到这本书的灵魂。在讲这个故事时,我引导学生观察封面,聊聊封面,唤起了学生的阅读期待,使学生初步进入绘本阅读的状态,由猜测激起强烈的阅读欲望,从而使整堂课弥漫了想象的色彩。简简单单的一个题目,简简单单的一幅图,适度的点拨,便能够让树的姿态也成为一种语言,让书的题目也引发一种想象,由想象带领学生进入全书,学生从中便会慢慢品味出“施与受”、“父母之爱”这些既高深又轻浅的哲学,获得精神上的享受。

记者:没想到一张看似简单的封面也有这么多值得研读的东西,您对绘本的解读真是全面。我想,您的绘本课一定和一般的读文看图有所不同,能谈谈吗?

沈:我的具体做法用一句话可以很好地概括——

让画面说话,感悟空白精彩

语言简洁,画面生动,意蕴丰富是绘本最大的特点。其简练的语言和丰富生动的图画给读者预留了许多想象的空间,利用这些“空白点”体验情感,练习表达,学生便会在文字与图画的浸润中,将脑海中的世界与书中的世界渐渐契合。学生的猜测也许与故事不谋而合,也许相差悬殊,结果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去思考、表达、实践。

所以,我和学生一起阅读的过程也不是简单机械的,在为他们讲故事的过程中,我引导他们关注空白点。我常会故意停下来,让他们想象下面的情节,看看与书中所写是不是一致;有时讲过一段,我会组织学生进行即时讨论,或由学生自己提出问题静思默想,这些都潜移默化地渗透了阅读的种种方法。在《爷爷一定有办法》这个故事中,随着情节的推进,我让学生猜猜爷爷把毯子、外套、背心、领带等都变成了什么?“猜一猜”的小游戏让他们乐此不疲,他们甚至通过自创的动作体验着爷爷裁剪时的乐趣。我也会鼓励他们将自己比拟成故事中的角色,进行角色体验……以下是我设计的语言训练点:

1.约瑟穿上这件奇妙的外套,开心地跑出去玩了。对面走过来的是约瑟的小朋友,他们会说些什么呢?

2.你看,爷爷在改这件外套的时候,门口站了两个小朋友,这两个小朋友舍不得离去,因为他们要看看爷爷这次又要变出什么魔术来,到底做成了什么呢?(翻书)哇,一件奇妙的背心!第二天,约瑟穿着这件奇妙的背心去上学,约瑟背对着我们,你能想象他脸上的表情吗?

3.约瑟把这粒奇妙的纽扣装在他的吊带上,这样裤子就不会滑下来了,扣子的命运怎样了呢?……扣子丢了,一家人都很难过,他们会说什么呢?

这些都为学生的想象提供了广阔的空间,他们根据绘本的整体意境,不由自主地对故事情节展开丰富的联想,设计书中人物的语言、动作,揣摩人物的内心世界。一个个奇思妙想伴随着一个个问题,撞击学生的心灵。

记者:嗯,设计一些阅读训练,或者是动嘴说,或者动手写,甚至可以演,这样的学习小朋友一定非常喜欢。在游戏中,表达和思考的不知不觉得到了发展。

沈:除了封面和文本空白之外,扉页也是很值得玩味的。

让扉页说话,享受创作乐趣

扉页是通向正文的一扇门,绘本的扉页更是不可忽视。《爷爷一定有办法》的扉页是一片深蓝的底子,上面印着一颗颗闪闪烁烁的小星星。千万不要以为它们仅仅是起装饰作用的图案,马上一翻而过,其实,这片“深蓝”正是本故事的线索所在。就是这块蓝色的神奇布料,在爷爷的手中,变成了各种神奇的东西,这块布料还掉到了小老鼠的家里,在这本书每一页的下方,还有一个和正文故事平行的“小老鼠”的故事,于是,我以这片深蓝为线索,引导学生模仿编一个小老鼠一家的故事。学生们在扉页的“深蓝”上写下了自己的故事:

很久以前,有两只老鼠,一只叫花丽,一只叫刘苍。他们和孩子住在约瑟家的楼下。一天,爷爷给约瑟缝毯子的时候,小布料落了下来,两只小老鼠就开始忙活起来了。鼠妈妈花丽用这块布料做了窗帘,鼠爸爸刘苍搬来一个核桃壳,给宝贝们做温暖的小床。

咦,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,原来又是一块布料。哈哈,正好可以做宝宝们的衣服和毛巾。于是,花丽给宝宝每人做了一件新衣服,又用余下的布料做了蓝枕头,蓝床单……他们家成了一个蓝色的世界。一天,他们到田鼠太太家作客,田鼠太太惊讶地问:“你们的衣服在哪里买的?好漂亮啊!”小老鼠们自豪地说:“这不是买的,是我们妈妈做的!“

回到家,花丽和刘苍缝缝剪剪,小老鼠们有的在写作业,有的用布料做起了游戏,多么温馨的一家啊!

绘本这种以图为主,文字相辅的形式,给了学生很大的表达创作的空间。扉页成为了学生创作的空间,每次学生打开绘本,在翻看名家作品的同时,也在翻看自己的作品,那种阅读和写作的快乐,是在一般的表达中无法实现的。

记者:真是新奇的阅读体验。小朋友在读书的同时还在写书,写小老鼠的故事,有主体故事作为参考他们写起来就心中有数了。每次翻看绘本又是一次欣赏自我的过程,对孩子阅读习惯的养成是莫大的激励。

沈:我也这样认为。绘本课程中有许多东西可以好好揣摩,比如封底。

让封底说话,收获思想果实

优秀的绘本,可能是让人最快读完的一本书,但恐怕也是得花上一辈子咀嚼和回味的一本书。《失落的一角》以最简洁有味的线条和文字,阐释了一则有关“完美” 与“缺憾”的寓言,令人思索无限。合上一本书时,思考还在延续。书的封底是一片白色,寥寥几笔,勾画出失落了一角的圆所走的那条路,简单到极致。我这样引导学生:行进中的它,好不容易追寻到那失落已久的一角,却无法与自己一同前行。该失望?该快乐?该守候?还是该继续前行?你有怎样的想法,想写在这书的封底?

在你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,也许,你身上的另一样更重要的东西就会悄悄地离你而去。所以,有些东西该放弃的时候就要放弃,结果并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达到结果的过程,把握自己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吧!(小竞)

它虽然失去了一角,但它可以和小虫子说话,和小甲虫比赛,或是闻闻花香,旅途上也遇到了一些危险,可后来他虽然找到了它失去的一角,却又失去了那些轻松与愉快,而且连一首歌也唱不了了。(遥遥)

原本属于你的东西,如果没有好好珍惜,它会离你而去,而且一去不复返;原来不属于你的东西,即使你把它牢牢握住,它也会支离破碎,永远不再完整。(小蕾)

这些都是学生听完故事后的感受,我引导他们用自己的阅历和体验去审视,使绘本阅读变得更精彩、更有实效。阅读绘本所给予的已经不仅是眼睛的享受,更多的是细节的领悟和心灵的体会……在这个过程中,学生和文本又进行了一次对话,同时也通过文字表达了他们的诗意和智慧,走向更深层的阅读。

和孩子一起阅读绘本,让我幸运地成为了童年的聆听者和参与者。当我们的孩子在那些闪烁着人性光辉、充满着童真童趣的文字和画面中徜徉之时,当他们在与绘本进行着心灵的对话之时,也在进行着多方位的语言实践。我深深感到,多读多写,必定会让他们开阔眼界,丰富内心,健全人格。读和写必将成为孩子们的一种习惯,一种享受。

记者:真好。您所倡导的“绘本课程”解决了阅读兴趣培养中阅读内容和学生脱节的问题,从孩子出发,小朋友喜欢,读也就成了乐趣,写也成了乐趣。能谈谈您刚才提及的“电影课程”吗?

沈:好的。我爱看电影,还经常会给学生播放精心挑选的影片。这一举动看似随意,但通过长期的实践,观影、排演、讨论、辩论、撰写影评等成为语文综合性学习的一部分。我们班的“电影课”将电影这一重要的课程资源,引入到语文教育中,通过有目的,有组织,有计划的实施,实现了更有价值的语文学习。在我和孩子们一起静静观影的过程中,我们体验着,也成长着。

原著与电影比照,获得语言

“电影课”的首选是那些根据儿童文学作品翻拍的电影,与之相辅的活动即对原著的阅读。在阅读原著时,我和孩子们总会开展形式多样的共读活动,如自由的无声阅读,优美片段的赏读,经典情节的排演,制作手抄报,写读后感等。在这个基础上,我把根据原著翻拍的电影拿出来跟他们一起欣赏,孩子们往往会将从书中获得的信息与电影融合起来,达到一种微妙的效果。“获得语言”就是我开展原著与电影比照赏读的主要目的。

借用语言学家乔姆斯基的观点,语言能力指理解和生成句子的能力,区别于通常所说的“语文能力(听说读写)”,它是语文能力的基础。获得语言是一种下意识的过程,说话者关心的是如何交流思想,而不是去研究语言的形式和规则。孩子们在阅读原著时,通过长时间的接触语言来获得语言,而优秀的儿童电影则将原著作品语言儿童化、生活化,更容易被他们理解和接受。

在共读《草房子》一书后,我和孩子们观看了同名影片,影片再现了曹文轩笔下那个江南小县城,纯真的乡情,淳朴的风物,纯美的人性,都如油麻地这个名字般干净而纯粹。“秋天的白云,温柔如絮,悠悠远去;梧桐的枯叶,正在秋风里忽闪忽闪地飘落。”这弥漫着美与爱的诗一样的文字,通过电影语言再现了,孩子们被带入了少年桑桑的视角中,与他一起经历,一起成长。“明天一大早,一只大木船,在油麻地还未醒来时,就将载着桑桑和他的家,远远地离开这里——桑桑将永远地告别与他朝夕相伴的这片金色的草房子。”男声旁白沉稳坚定,余音袅袅,带给孩子们唯美的诗意。孩子们沉浸在影片中,品出的是人性的至真、至美。他们在影评中这样写:“大船带走了桑桑,但永远带不走他在油麻地的那些美好记忆。这份记忆是成长过程中的爱与美,苦难与坚强。电影再现的是作者笔墨间流出的芬芳文字,更是人与人之间纯正的爱……”此时,电影提供了一种情境化的语言,更有利于儿童的语言获得。

又如罗尔德·达尔的《查理与巧克力工厂》,孩子们都爱读。他们在阅读中写下了对书中人物形象的看法,我再组织他们观看同名电影。在此过程中,我引导他们采用对比的方法,思考原著是怎样写的,影视又是如何改写的,找出不同的地方,加以讨论,对人物进行研读,学生读起来就更投入,看得更带劲。影片塑造的每一个儿童形象:刁蛮任性的小公主,自以为是的小霸王,诚实善良的小男孩查理,孩子们都能从生活中找到鲜活的原型,他们不仅进入了作品创设的情境,与创作主体及作品人物进行思想情感交流,同时又走出书本和电影,与生活产生了勾联。

记者:您所说的“在下意识中获得语言能力”使我想起了朱光潜老先生的话:学文学第一件要事是多玩索名家作品,其次是自己多练习写作,如此才能亲自尝出甘苦,逐渐养成一种纯正的趣味。我们虽不是纯粹地引导孩子们学文学,但语言文字的事情,道理都是相通的。

沈:我同意。好的电影,是学习语言的范本,同时也是激荡思想的好材料。

焦点处展开辩论,发展思维

《小猪教室》也是我和孩子们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,它带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感动和思考。一天,六2班的星老师带了一只猪来到教室,星老师跟同学们说:“我们一起来饲养这只猪,等它长大后把它吃掉。”于是,这只被称作“小P”的猪,在班上32个学生的爱护中成长起来,它不再是家畜,更像是宠物。两年半后,孩子们即将毕业,“吃,还是不吃”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,该如何处置小P,同学们为此引发了一场大争论。

这场争论,占据了影片的大半篇幅,引发了我们对生命的思考,对哲学的关注,即使是对成人来说,此时的“吃,还是不吃”也是一个讨论的焦点。于是,我们就针对这一焦点,开展了一次辩论会,看看孩子们的观点吧:

观点1:让三年级接手照顾小P

小檬:朝夕相处的伙伴,现在就要结束它短暂的生命。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小P继续生活下去,让新升上来的三年级继续照顾它。世上所有的生灵都有自己的权利,没有任何一个生命有权利来决定谁的生与死。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,我们要学会珍惜生命,关爱他人。

子彦:生命的长度谁都不能衡量,小P虽然是头卑微的猪,但是谁也没有决定小P生死的权利。它毕竟和六(2)班的同学们一起生活了一年,彼此之间产生了感情,小P已经不是一只单纯的猪。我相信六(2)班的同学肯定没有一个是想吃小P的,他们之间已经不是动物和人类的关系了,而是朋友,朋友之间是不会自相残杀的。

小卿:像电影里那样把小P送屠宰场,是一个人对生命体悟最错误的选择,生命是多姿多彩的,它点缀了这个大千世界,本身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人类没有权力为了自己的生活便利、舒适而去伤害甚至剥夺其他的生命,大家会这么残酷吗?

观点2:把小P送电宰场

心昱:当初把小P接来,就是要让孩子们体会到生命的过程,如果不杀它,孩子们就没有看完这个过程,没达到教学效果。这样做同时也能让孩子们更懂得珍惜生命,再说,若是交给低年级接手,也只能视为一种逃避责任的表现,将来他们仍将面临这个问题,这是需要六2班负责任的,却变成了三年级该负的责任。如果严重的话,三年级也学会了逃避责任,小P就成为一个永远的难题了!

小彧:小P只是一只普通的猪,猪本来就会成为人们的食物,你能永远不吃猪肉吗?小P被同学们饲养已经非常幸运了,如果它最终不被加工成猪肉,那对其它猪来说似乎有些不公平,因为刚开始养猪的时候,大家就约定要吃掉它,计划怎么能这么轻易改变呢?况且如果让三年级同学接手照顾小P,他们即使有热情也未必能照顾好。小P已经很强壮了,三年级同学不正确的照顾方式会让小P和他们都很烦恼。

孩子们辩论中的言论让我诧异,在这场“吃,还是不吃”的争论中,他们懂得了如何去关爱身边的人,如何与身边的人相处,也在思考着生命的本质,甚至大自然中各种生物之间的关系,这虽是一个太深太广的命题,但我相信这样的体验是他们这个年龄需要去尝试的。

影片的儿童视角,促使了孩子们对角色的认同和融入,电影中在辩论,电影外的孩子们也在辩论,热烈的场面还不亚于电影中的孩子。这说明孩子们已进入了忘我的审美境界,和片中的角色合二为一。我们的“电影课”上,少不了组织他们对类似的焦点进行赏析,讨论或质疑,让他们自由大胆发表自己的看法,这不仅培养了他们的表达能力,思维能力、批判能力,审美能力,而且提高了他们对社会,对人生的认识能力。

记者:这样做,就不光是把看电影当作熏陶语言的娱乐方式,更是当作启迪思考的课程,是脱离低级趣味的对某些话题进行哲学思考,让学生获得思维火花碰撞的体验。

沈:是的,这样去看电影才能看出味道来,品到电影的主旨。顺着这样的思路,我让孩子们把想法写出来。

多形式撰写影评,练习表达

看完电影撰写影评,简直就是一种享受,我们总能从自己喜欢的角度,来表达看完电影最大的享受。电影为孩子们提供了素材,搭建了一个供其认识、讨论、写作的平台,孩子们用稚嫩的笔抒写对影片的看法,写下自己认识世界的新篇章。电影中的技巧,如标题、结构、语言、音乐、表现手法等,他们也许没有专业的术语来形容,但他们影评中的文字,总能令我们慨叹:孩子是天生的缪斯。

《小鞋子》这部伊朗电影,有1998年蒙特利尔电影节最佳影片、2000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桂冠,甚至被誉为“史上最伟大的儿童电影”。

在影评中,有的孩子这样写:听老师说这是非常有名的一部电影,但开始我们都觉得不会喜欢它,整个电影展现的都是昏暗的光线,没有亮丽的色彩。男孩阿里一家简陋的租住处,伊斯兰教徒单调的服饰,离我们是那么遥远。阿里弄丢了妹妹沙拉唯一的一双鞋,兄妹俩不得不换着穿哥哥的旧球鞋去上学。沙拉上完课从学校回来,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在墙角交换,阿里再奔跑着去学校,于是,每次都会因为迟到而受到老师的警告。终于,阿里争取到了参加长跑比赛的机会,季军的奖品是一双新鞋子。不出意料,阿里得了第一名。他没有能拿到新的鞋子,此时,同学们的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……

我跟孩子们说:是的,影评可以这样写,介绍电影的主要内容。在这孩子在看完电影概括主要内容的时候,他其实已经从电影“昏暗的光线,没有亮丽的色彩”中,感觉到了这部电影的“亮丽”。我抓住这篇影评跟孩子们讨论电影“光影”的艺术和表现手法的朴实,孩子们都讲得很有感触。

还有孩子这样写:为了能让哥哥能早一点到学校,沙拉总是计算着下课的时候,急着跑回家好让哥哥换上鞋去学校,可阿里的旧球鞋太大,一不小心,两人唯一的鞋子掉落在水沟中,街头的老人耐心地拿着长竹竿帮着打捞随波逐流的鞋子。

屡次迟到的阿里仍然保持着优异的成绩,并因此得到了一支金色的自动铅笔,他小心翼翼地当宝贝似的握在手中,把它送给妹妹,因为妹妹的笔已经短到她的小手都握不住了。

阿里和沙拉洗完衣服,用水吹着泡泡,镜头中的那些肥皂泡五颜六色,多姿多彩,就像他们生活,即使过得再贫穷,也没有放弃过对生活的希望。就像电影中一个又一个的细节,即使生活灰暗,依然闪着光彩。

我跟孩子们说:是的,影评可以这样写,写出那些打动你的细节和你的点点滴滴的感悟。即使是看到阿里一家穷得付不起房租,再没有钱买出门必须穿的一双鞋,我们孩子的眼睛,居然也能看到阿里和沙拉手中升腾起的小泡泡,在阳光下闪耀着绚烂的彩虹的光。这就是电影的魅力。

记者:孩子们的表达很顺畅、很有深度。在表达训练上,我看到您是稍加点拨,并没有过多的干预。

沈:对,只要是心中所想,孩子们的表达泥沙俱下没什么不可以,我还是赞成“多就少改”的。每次和孩子们一起看电影,我会同样写一篇影评,和孩子们一起交流。看完《小鞋子》,我记录了自己对孩子们的观察:

看电影的时候,我总喜欢看孩子们的表情,那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观察。在阿里开始奔跑比赛时,孩子们的嘴唇都抿得紧紧的,手心攥着汗,看阿里迈着有力的步伐,一个个超过前面的人。“第三,第三!”他们叫着,终于,阿里的前面只有两个人了,我们的孩子,全部不由自主地站起来,鼓掌,再鼓掌……我没有办法再看屏幕,其实我已经看过一遍电影,知道最后的结果。不忍心看到他们知道结局。运动衫在风中一摇一摆,耳边呼呼的风吹过,慢镜头给了跨过终点线的一刹那!孩子们无声地坐下了,第一名,他们知道和鞋子无缘了。“怎么会这样?”一个女孩子说,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来。

孩子们和阿里一样好失望。他们安静地坐下来了。

回到家,阿里坐在小院的水池边,把脚轻轻地泡进池里。小小的脚趾红肿而溃烂,在水中格外清晰。水里的金鱼成群地游过来,轻轻触碰着那一双小脚。“在亲他的臭脚呢……”一个男孩说。“在安慰他。”我旁边的女孩轻声更正。

这部电影还有一个名字叫《天堂的孩子》,天堂的孩子,心里住着金鱼。在他们清澈纯洁的大眼睛里,我看到到了他们清澈的心灵,生活的平淡与艰辛中,总有耐人寻味咀嚼的尊严与关怀。清澈的池塘中,这些为阿里的脚疗伤的金鱼。那些看似平淡的似水流年,因为对生活的坚持而暗流涌动,温热着我们的心。

我把自己的影评和孩子交流,在交流的过程中,我们都得到了提升。看完电影写一写,成了我们的乐趣。儿童是审美经验欠缺的群体,而不是审美能力低下的群体。我相信好的电影能让他们有话可说,让他们激起一种写作的热情和表达的能力。而通过长期观看优秀电影所获得的宝贵的情感体验,也将逐渐内化为孩子们自己的价值倾向。

记者:嗯。在经典儿童电影熏陶下,孩子们的语言能力生长了,同时,您也在他们心灵的田野里种下了满满的美丽的花。读书、看电影,做您班上的孩子真是幸福。在系列课程之外,您还组织了哪些实践对其进行补充?能例谈一二吗?

沈:每当回想起和孩子们共读的一本本书,看过的一部部电影,就会不由地沉浸在与绘本和电影同行的一个个生活片断里。记得那年的4月23日,世界阅读日。我们班举行了“种太阳”赠书活动。我们把师生共读日记,孩子们的50多本书及手抄报、读书心得、书签等等寄给了宁夏的孩子。我们班的孩子说:“我种下的不止是几本书,更是我们对书的热爱。”还有的说:“光送书还不够,我还要把自己的读书笔记寄给他们,希望他们也把读书的感受和我们交流。”

是啊,世界阅读日的起源来自一个美丽的传说,传说中勇士摘下一朵最美丽的玫瑰花送给公主,公主也回赠象征知识和力量的书籍。因此每年这一天,国外有卖一本书送一支玫瑰的传统。我班的孩子赋予了世界阅读日独特的解读,那就是:赠人玫瑰,手留余香,这香就是书香。我们真正的目的并不是“捐赠”,捐赠只是物质上的赠送,我们更看重的是一种交流,因为阅读需要分享和碰撞,我们传递的是书的芬芳。

不久,我们便和宁夏的孩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谊,开始了通信。他们在信上交流了自己读过的好书,阅读的方法和心得,共读活动的内涵更加丰富了。

小龙同学在来信中说:“我们全班同学看到你们寄来的书和共读随笔,都兴奋得不得了!你们不仅寄来了书,还寄来了读书的方法和感受,大家看到你们做的手抄报和写的共读随笔,又高兴又激动,我们也要这样做,我想我们一定会胜过你们的。”宁夏小朋友朴素的话语,给了我和孩子们深深的感动。

而故事还在继续。几个月后,我意外地发现当地的教研员在6月初给我的感谢信,信是这样写的:在六一后,我们**小学四(2)班接到了常熟小学四(1)班孩子集体捐赠的六一礼物:全新的48套水彩笔和图画簿,感谢常熟实小的老师和孩子们!

这让我一头雾水,赠书是3、4月间的事,我对这六月初发生的事却毫不知情,通过感谢信和教研员提供的照片,我调查出这是我们班的小菡和爸爸一起用她的压岁钱去买的,她以班级的名义把这些礼物送给了宁夏的孩子,却从没在班中说过这件事。事情的真相,又一次震撼了全班的孩子。我想,这就是读书的孩子所绽放的一种独特的气质吧。

记者:确实,一个人的精神成长史就是一个人的阅读史。如果在一个孩子成长初期,给予他们的不仅有正统严肃的语文课程,还有形式亲切、内容鲜活的课外阅读课程,那么您的孩子就会像您小学时那样,走进文学的殿堂,精神丰满而强健。

沈:和孩子们一起读着,看着,写着,我们原有的内心世界中,干涸的沙漠涌动着汩汩流淌的小溪,苍白的心灵中开始盛开鲜花。

有一个孩子每天向前走去,

他看见最初的东西,

他就变成那东西,

那东西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……

我们都庆幸,我们遇上了紫丁香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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